蒋寅:杜甫生前确实不像李白那样名满天下,但他在当时也很受推崇。有个目中无人、非常自负的任华,现在只留下三首诗,一首赠李白,一首赠杜甫,还有一首赠草圣怀素。可见杜甫在他眼里,也是能和李白相提并论的诗人。

到白居易的时代,元稹为杜甫作墓志铭,将杜甫推到集大成的地位,同时,他还将李杜并称,“时山东人李白,亦以奇文取称,时人谓之‘李杜’。”韩愈也并尊李杜为本朝最伟大的诗人,从此杜诗的价值和地位就确定无移。宋代江西诗派奉杜诗为宗,更使杜甫成为诗坛不祧之宗,历元明清一直不曾动摇过。虽然也有些批评意见,但不足以撼动杜诗的至尊地位。

记者:公正地评价杜甫诗歌,他的诗歌成功和失败的地方在哪里?诗圣之说是否恰当?

蒋寅:最早将杜甫称为“诗圣”的是明初的诗人费宏,“杜从夔府称诗圣”。但“诗圣”这个概念是从宋代开始的。

称杜甫为诗圣,一是杜甫的艺术成就,宋人也非常认可,王安石就说:“世间好言语,已被老杜道尽。”杜甫诗歌的成就,简单地说就在于集前代诗歌艺术之大成,又以众多的创新开后世无数法门。除了诗中偶有拙辞累句,基本没有失败之处。就是被后代诗论家视为并非正路的绝句,也有独特的韵味。无论就情感内容还是艺术水准而言,杜甫的诗歌都具有最高的典范性。

最重要的是,杜甫虽没有做过大官,没有建功立业,但他在人格方面已经超凡入圣,达到后人公认的圣贤的高度。尤其在被贬华州前后,写出《三吏》《三别》,在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中,他要“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”,这种心怀天下、关心民生的胸怀,让宋人推崇,理学家朱熹甚至认为,杜甫是史上最为磊落光明的五人之一(诸葛亮、杜甫、颜真卿、韩愈和范仲淹)。

被尊为“诗圣”没什么不恰当。我在《李杜优劣论背后的学理机制》一文中,认为李杜若按诗体单项对抗算总分的话,杜甫分数会低于李白,但杜甫最终胜出,是因为他开创了一种新的诗歌美学“老”,而李白没有。相信这仍是个有争议的话题。

记者:网络时代,大众在解读古典作品时,会有通俗化倾向,从对二十四史的解读,到对某一个历史人物的解读,最近部分网民对杜甫诗歌的解读和评价,也可以说是通俗化甚至庸俗化的倾向。想请教蒋老师的是,现在这个时代,我们如何读古典作品(以杜甫为例)?

蒋寅:文学在任何时代都面临着新的接受语境,文化背景不同,读者的教养不同,对古代作品的评价差异会很大,在当今这样一个重物质、重实用、商业气息浓厚的时代,人们对杜甫产生异于以往的评价也是正常的。但这么说决不等于肯定所有的评价都是正确的或合理的。文学的审美判断力一如伦理道德方面的判断力,也是需要学习和熏陶的。只有掌握一定的古代文学、文化知识,才能很好地理解和评价古代文学作品。

阅读、评价杜诗当然也离不开一套诗学知识,从本文层面的字词句章到超文本层面的风格、意境、神理、韵味,只有能在所有层次上都理解了作品,才有可能真正认识到杜甫的才华和杜诗的艺术魅力。既然“诗圣”是由艺术表现力的夐绝和精神世界的博大深邃两方面造就的,我们就可以用文学的标准来衡量其文学性,以非文学的标准来衡量其伟大性。

扬子晚报/紫牛新闻记者 臧磊

校对 王菲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